回到信王府的時候,已經是亥時了。
府門剛關上,王承恩就快步迎了上來。見他進來,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。
“王爺!您可算回來了!”
朱由檢扶了他一把,剛要開口,王承恩就湊到他耳邊,聲音壓得只剩氣音,遞過來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。
英國公張維賢,拼死送來的密報。
朱由檢展開紙條,上面只有11個字:
魏閹秘召崔呈秀,夜入禁宮。
他的指尖沒抖半分,崔呈秀,兵部尚書,閹黨“五虎”之首,魏忠賢最鋒利的那把刀。這個時候秘召他入宮,只有一種可能——他們在布局。布的是他朱由檢的局。
銅暖爐擱在身側的小幾上,爐身那道半指寬的豁口正對著他的視線。
“王承恩。”
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語氣和乾清宮里對著天啟說話時一樣溫和,分毫不差。
門簾幾乎是立刻就被掀了起來。王承恩弓著腰進來,反手就把門栓插上了。
“王爺。”
“去,把徐應元、王永祚、高起潛、張彝憲、王之俊、李鳳翔都叫進來。再讓趙承武到外院候著。”朱由檢把紙條湊到燭火邊,看著它燒成一卷黑灰,指尖一捻,灰燼碎在掌心,“就在我書房里,別讓外人看見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應聲,腳步沒半點聲響,轉身就出去了。
趙承武是信王府儀衛司的世襲千戶,打從朱由檢出宮就藩那天起,就領著王府標配的侍衛親軍,是正經八百的潛邸舊人。按《皇明祖訓》,親王出府該配三百儀衛,可魏忠賢刻意克扣,最后只撥了一百個實打實的軍戶,全是趙承武一手帶出來的,只認信王的令——這是府里唯一不受錦衣衛轄制的護衛力量。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六個太監魚貫而入,一進門齊刷刷跪下去,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
為首的徐應元是信王府的承奉,在宮里伺候過泰昌爺,是府里資歷最老的;高起潛是王承恩一手帶出來的,打從搬來信王府就領著府里的凈軍。這幾個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,也是眼下他唯一能信得過的內侍。
朱由檢沒叫他們起來。他坐在太師椅上,手里轉著一只白瓷茶杯。杯蓋和杯身碰出極輕的一聲響,在死寂的書房里,卻聽得格外清楚。
六個人的身子,不約而同地僵了一下。
“今日乾清宮里,陛下跟我說的話,王承恩都跟你們透了底。”
他終于開了口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可一句話落下來,地上跪著的六個人,后背瞬間都繃緊了。
在龍床前說的那句“吾弟當為堯舜”,王承恩一字不落地跟這幾個核心的人說了。這話是什么意思,沒人比他們更懂。
這大明的天,要變了。
“你們跟著我,最久的徐應元,快十年了。最短的高起潛,也從我搬來這府里就跟在身邊。”朱由檢的指尖停在杯蓋上,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六個人,“從這信王府,走到紫禁城的乾清宮,路不長。可一步錯,就是萬劫不復。”
徐應元的喉結滾了滾,額頭貼得更緊:“奴婢等誓死追隨王爺,絕無二心!”
“二心?”朱由檢笑了一聲,聽不出是褒是貶,“我不要你們賭咒發誓。我要你們記住——路走對了,你們將來的富貴,只會比現在多,不會少。司禮監的那些位子,東廠、御馬監的那些差事,只要你們心夠齊、嘴夠嚴、手夠穩,將來都有你們的份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書房里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六個人的頭埋得更低了。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都攥得發白,連呼吸都放得更輕。誰都知道,信王一旦登基,他們這些潛邸舊人就是新朝內廷的頂梁柱。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,可誰也不敢露半分喜色——現在的陛下還在乾清宮躺著,魏忠賢的刀還架在脖子上。但凡露一點風聲,就是死無全尸。
興奮全死死壓在心底,連身子都不敢抖一下,只敢用額頭蹭著金磚,無聲地表著忠心。
“但有一條。”
朱由檢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。茶杯往小幾上一放,一聲輕響。
“誰要是敢往外透半個字,敢跟魏忠賢那邊遞一句話——哪怕只是一個眼神,”他的目光掃過六個人,“北鎮撫司的詔獄,就是他的去處。到時候,別說我不認舊情。”
“奴婢不敢!奴婢等絕不敢背叛王爺!若有二心,天打五雷轟,不得好死!”
六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,聲音都帶著壓不住的顫。額頭在金磚地上磕得輕響,卻不敢用半分力——怕動靜太大,驚動了外面的人。
“起來吧。”朱由檢擺了擺手,“高起潛,你去,從府里的凈軍里挑十個身手最好、最信得過的,帶刀到書房廊下守著。沒我的話,誰也不許靠近三尺之內。”
這凈軍是打從他天啟六年十一月搬來信王府,就讓王承恩和高起潛著手操練的。挑的全是身強體壯、無牽無掛的內侍,一共一百來人,練了快九個月,個個都能打——這是他眼下唯一能完全掌控、連錦衣衛都管不著的私密武裝。調這十個人到廊下,不為別的,就是給接下來要見的人一個實打實的下馬威。
“王之俊,你帶剩下的人,分兩撥。一撥守著王妃的寢院,一撥盯著府里的庫房、后門、內宮墻這些要害地方。刀不離身。除了我和王妃的手令,誰硬闖,先拿下,再回話。”
朱由檢特意補了這一句。天啟七年二月初三,他剛迎娶了大興縣周奎的女兒為信王妃,如今成婚剛滿半年。這府里唯一的家眷,就是這位未來的周皇后,絕不能出半點差錯。
“是!奴婢這就去辦!”高起潛、王之俊立刻躬身,腳步極輕地退了出去。
“徐應元、王永祚,你們盯著府里的內外門戶。所有進出的人,不管是宮里來的還是外面來的,都要先報給我,一個都不能漏。”
“張彝憲、李鳳翔,你們去把府里的賬冊清一遍。該備的金銀,該打點的東西,都備妥了。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要用。”
四人齊聲應了,躬身退了出去。
書房里,只剩朱由檢和王承恩。
“王爺,”王承恩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只剩氣音,“府里當值的那三個錦衣衛百戶,帶著三百緹騎,分守著儀門、內院外圍和府門,釘了快半年了。要不要……”
“把三個領頭的都叫進來。”朱由檢打斷他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涼的,他的眼神比茶還穩,“駱養性、張承業、吳忠,一個都別落。讓趙承武帶著二十個弟兄,把書房院圍了——別露面,讓他們能聽見甲葉響就行。”
這三人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撥來的“隨侍護衛”。按規制,親王出府,錦衣衛要撥六百名隨侍校尉。魏忠賢刻意克扣,只給了三百人,分三個百戶所,全扎在信王府里當值——名義上是護衛王爺安全,實則是魏忠賢安插的眼睛。府里的一舉一動,每天都要一字不落地報往東廠。
其中駱養性是前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的兒子,天啟三年就恩蔭了百戶。他爹被魏忠賢聯手田爾耕擠下去,賦閑在家。這半年來,就數他盯得最緊,也最沉得住氣。張承業和吳忠是田爾耕的舊部,實打實的閹黨眼線,手里握著府里大半的錦衣衛人手。
朱由檢放下茶杯,看著王承恩轉身出去的背影,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張燒成灰的紙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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