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九門的銅鑼聲敲了一路,順著胡同巷口,飄進了南城的“隨緣茶社”。
這茶社不臨御道,不靠官衙,坐落在市井雜巷之間,往來的都是小販、腳夫、匠人、尋常住戶。平日里最是熱鬧,家長里短、朝中風聞,什么閑話都敢嘮。可今日,銅鑼聲響徹全城,茶社里人人端坐,捧著粗茶碗,低頭抿水,半晌無人開口。
掌柜的擦著粗瓷碗,眼皮抬也不抬,慢悠悠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:“聽見了吧?順天府貼了告示,從今往后,百姓受了權貴子弟欺負,都能去府衙告狀,官府管。”
桌邊一個挑糞的腳夫嗤笑一聲,搖頭嘆氣:“管?往年也不是沒貼過告示。告示貼得滿墻都是,真去告狀的,有幾個能活著回來?”
鄰桌一個擺攤賣針線的老婦人接了話,聲音發顫:“可不是這個理。前兩個月,西四牌樓有個漢子,被勛貴子弟縱馬踏傷了腿,不服氣,去五城兵馬司告狀。結果呢?狀子沒遞上去,夜里就被人拖到巷子里,打斷了雙腿,扔在家門口。一家子老小,活活哭斷了氣。”
“這京城里的貴人,哪是咱們老百姓能碰的?”一個磨剪刀的匠人放下手里的活計,狠狠嘬了一口涼茶,“人家爹在朝堂做官,手里有權有勢。咱們平頭百姓,一條命不值人家一匹馬、一壺酒。告贏了,人家不痛不癢;告輸了,咱們家破人亡。”
有人小聲傳著坊間的流言,茶客們頭挨著頭,聲音壓得細若蚊蚋:
“聽說上個月,有個農戶,狀告翰林家公子強占良田。當天夜里,房子就被人燒了,人也不知所蹤。”
“還有更狠的,東西長安街縱馬傷人的那位陳國公府少爺,傷了人,賠了二兩銀子,這事就算揭過了。傷者敢多說一句?當場就被家奴掌嘴。”
“說到底,往年的法度,是管老百姓的,不是管貴人的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句句是實情,句句是無奈。自古開始多少年了,權貴子弟橫行街市,搶東西、占田地、辱婦孺、傷人命,從來都是百姓忍氣吞聲。誰敢出頭,誰就是家破人亡。
茶社角落的一張破桌旁,坐著一個外地漢子。漢子姓周,是直隸外縣來的,在京城擺攤賣些零碎針線、小玩意兒,本分老實,不爭不搶,靠著起早貪黑,勉強混一口飽飯。他不常摻和京城閑話,只是垂著頭,眼底通紅,肩頭微微發顫,手里攥著一個沒繡完的粗布荷包。
滿屋子人都在聊,聊告狀、聊權貴,唯獨他一言不發,只一味嘆氣。旁人聊得熱鬧,沒人顧得上理他。
過了半晌,掌柜的看他可憐,端了一碗熱茶遞過去:“老周,嘆什么氣?今日城里要變天了,往后或許能好過些。”
老周抬眼,眼眶通紅,嗓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外鄉口音:“好過些?我這日子,過不下去了。”
這話一出,周遭茶客都安靜下來。眾人紛紛轉頭看向他。
有人輕聲問:“怎么了?你向來老實,本本分分擺攤,誰還能欺負你?”
老周攥緊手里的荷包,指節發白,眼圈瞬間紅透。這荷包,是他攢了三日擺攤的碎銀,打算買給自家媳婦的小玩意兒。他夫妻倆異鄉漂泊,無親無故,在京城租了一間破陋小房,日日守著小攤,只求安穩度日。昨日午后,他收了攤,揣著攢下的銅錢,想去街市給媳婦買個新荷包,哄她開心。
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等他回去,租住的小院人去屋空。街坊鄰里不敢多說,被他逼問再三,才含糊透露,方才來了一幫錦衣華服的家奴,簇擁著一位少爺,見他媳婦生得周正,二話不說,直接連人帶拖,強行帶回了府中。
旁人悄悄告訴他,那是**襄城伯府的嫡出子弟**,平日里在京中橫行無忌,搶人、奪物、縱馬傷人,是家常便飯,從來無人敢管。老周當時瘋了一般,沖到府門前跪地哀求,從午后跪到黃昏,額頭磕得青紫,嗓子喊得嘶啞。府里的家奴出來,二話不說,拳打腳踢,將他硬生生轟了出來,還唾罵他賤民妄想攀附貴人。
他一介外鄉小販,無權無勢,無官無親,在這偌大京城,如同一粒塵埃。
他只能日日守在巷口,癡心等候。直到昨日深夜,國公府的后門悄無聲息抬出一具薄棺,草草扔在亂巷深處。鄰里膽大的偷偷看去,正是他的妻子。一介良人,無端被辱,無端殞命。
老周說到此處,喉頭哽咽,眼淚砸在粗糙的桌板上,砸出點點濕痕。
“我媳婦,本本分分,從未招惹過人。”他聲音發顫,卻死死咬著牙,不肯放聲大哭,“我去順天府問過,差役搖頭。我去兵馬司求過,守門兵士擺手。人家是勛貴門第,根深葉茂。沒人敢接我的狀,沒人敢管貴人的閑事。”
滿座茶客,盡數默然。
人人心里都清楚,這就是大明朝的規矩。
勛貴子弟傷民、辱民、殺民,不過一時興起;百姓但凡敢爭執、敢理論,便是以下犯上、沖撞貴戚。
有人低聲勸慰:“老周,認了吧。胳膊擰不過大腿,你一個外鄉人,斗不過勛貴府里。再鬧,連你這條命也保不住。”
“是啊,人死不能復生。咱們小老百姓,活著就已是萬幸,哪敢和貴人講理。”
“往年多少這樣的事?最后都是百姓白死,貴人依舊逍遙。”
眾人的勸慰,句句是實話,句句是寒心。
老周垂著頭,肩膀劇烈顫抖,手里那只沒送出去的荷包,被他攥得變了形。
正當此時,街外又傳來一陣銅鑼響動,兵馬司兵士沿街喊話的聲音清清楚楚飄進茶社:
“陛下圣諭!權貴子弟橫行害民,準許全城百姓自由告狀!順天府不避權貴,一概受理,一概嚴查!”
喊聲一遍又一遍,穿透街巷,落在老周耳中。
茶社里的眾人依舊半信半疑,有人搖頭,有人嘆息,有人冷眼旁觀。
“喊罷了,年年喊,年年一個樣。”
“皇家雷聲大,雨點小。最后依舊是貴人無事,百姓吃虧。”
沒人當真,沒人敢信。
唯獨角落的老周,緩緩抬起了頭。
他通紅的眼里,早已沒了淚水,只剩一片死寂之后的決然。
他活不下去了。
妻子沒了,家沒了,在這京城舉目無親,忍,是死;爭,大不了也是一死。
既然朝廷今日開了這條告狀的路,既然陛下說不避權貴、秉公辦案,那他便去試一試。
可抓可不抓者必抓,可殺可不殺者必殺。
天子金口玉言,若是連天子的話都不算數,那他這條賤命,留著也無用。
老周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將那只皺巴巴的荷包小心翼翼揣進懷里。
他對著滿堂詫異的茶客,一字一頓,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:
“我要去順天府。”
眾人一愣: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我告狀。”
“告陳國公府子弟,奪我妻、害我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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